高松36岁经理

　　活到现在，我越来越知道什么才叫丢人。不是没有漂亮衣服穿，没有高档轿车开，没有大房子住。如果不能满足孩子，辛辛苦苦一辈子，我们为了什么？不就是创造条件，让孩子过得舒服点吗？

　　说得挺好。

　　我儿子现在上小学六年级。别看年纪不大，可我爱人把孩子长大成人的路线图都规划好了。在孩子的问题上，我爱人特别有规划，天赋异禀。我们俩结婚那阵，最开始住的是我爸单位分的直门独，甭管长辈怎么劝她怀孕，她就是不要。她摆出各种理由：居住环境不行，孩子出生没地方住；手头积蓄不够，一罐进口奶粉就得几百块钱；特别是她拿着报纸给我看，上面专家说当年生孩子扎堆，以后孩子上学工作竞争压力巨大……

　　反正我是被说服了，由着她吧。两年之后，我们的孩子出生了。儿子刚生下来有点黄疸，住了几天保温箱。我爱人一到家就跟我说，儿子太遭罪了，以后要让他接受最好的教育。

　　我是蛮感动的。都说生了孩子人才开始成熟。当时我就下定决心，为了他们娘俩也要努力。

　　不挺好的吗？

　　孩子上到小学二年级，她就吵着要换房。我有点蒙。虽说这房子不大，可离我们俩单位都近，下楼就是超市菜市场，多方便啊。她听不进去，说我根本没把孩子放心里。孩子哪能输在起跑线上？人家孩子都会跳远了，就你们家孩子还在满地爬。

　　当天她就请假了，让我跟她去了几所重点小学。站在校外的铁栅栏边，她指着教学楼、操场给我看，说这才是教育资源，更别说那些名师了。实话实说，从硬件看这些学校要比我儿子上的小学好得多。现在想起来，那是我第一次被她“洗脑”。我一边点着头，一边跟她去看房了。准确地说，学区房。

　　贵吧？

　　挺贵的。放在几年前也挺贵的。她说值，人家中介说了，你再转手都有赚头，旱涝保收。当时我们俩工作起色不大，赚的还是死工资，为了买学区房，就算贷款，还有个大窟窿。我觉得压力有点大，当时拼命抽烟，劝她不如算了吧，过过再说。没想到她背着我去亲戚家四处打欠条。看着她抱回来一书包现金，我觉得她比我还爷们儿。

　　换了房子，孩子转到了重点学校。她跟我说，咱俩要勒紧裤腰带了。当时我没有太清楚这话的意思，只是觉得突然间就多了好多个债主，电影里债主上门讨债的情节，在眼前飘来飘去。

　　生活就剩了一个主题：存钱。我这人爱好不多，有空喜欢约哥们儿钓个鱼。她很快就把鱼竿藏起来了，美其名曰不让我玩物丧志。

　　我没生气。不管怎么样，我们俩心往一处使劲，都是为了孩子。每天放学，看着儿子穿着白衬衣从偌大的校门跑出来，我都觉得热血沸腾。爱人说得对，接受好的教育，感觉就是不一样。就像是逛精品店似的，逛逛都让人心旷神怡。想到以后从这里能考上好中学、好大学，甚至找到好的工作，我觉得这房买得值，心里的不甘被磨得平平的。

　　换完学校，她又让孩子报兴趣班。我说孩子够忙了，咱们就别给他加码了。她说我死脑筋，现在不努力点，学点学习之外的特长，以后怎么能脱颖而出？要不学朗诵要不奥数班，让儿子选一个吧。我问儿子想学什么，小家伙说家门口好多小孩脚底下有轱辘。从那之后，儿子就开始学轮滑了，我也得每次跟着，开始是搀着扶着怕他摔跤，后来就是追着赶着落在后面。

　　挺欣慰的吧？

　　等你有了孩子，就明白那种感觉了。不管是上下学，还是学轮滑，哪怕一点一滴的进步，对父母来说都是莫名的感动。当时我觉得，既然孩子有了好的学校，又有了兴趣班，我能松口气了吧。

　　谁知道刚过了一年，她又开始下达“命令”：准备让儿子出国留学。我问她，是不是有点早啊，孩子刚上三年级。她把报纸一扔，开始给我上课：什么朋友家的儿子初中毕业就去加拿大读预科了，什么邻居家的女儿高中上了国际班，毕业就能去外国上大学，当然还有她姐姐家的闺女，大学毕业之后在澳大利亚读硕士。

　　最后这个最有杀伤力。要不是亲戚里出了这么一个海外学子，外人家的孩子再出色，她也不过是抱怨几句。那年过年，姐姐家的孩子带回来澳洲特产，还眉飞色舞说起风土人情，当时她脸都绿了。

　　她给我下达死命令，必须让孩子出国留学。我说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被送走的，再说咱家也没这条件。她的理论是，打仗还得准备物资呢，现在还是那两个字：存钱。

　　这回腰带更紧了吧？

　　真是玩命了。原来我觉得还完外债，每个月公积金还贷款，应该压力就小得多。况且这两年我挺受单位重视的，待遇也涨了一些，按理说日子应该能松快一点。谁知道，儿子留学又压上来了。

　　她弄了一折子，叫做海外教育基金，每个月必须攒下多少钱。你要知道，家里三张嘴，怎么能不花钱呢？但她就认为我们能省下来。首先她不买衣服了，不买鞋了，去超市的机会直线下降，恨不得早起几个小时去早市跟大爷大妈抢萝卜白菜。接着“整治”对象就是我了。她跟我说抽烟不好，直接戒了吧。你那车能不开就别开了，现在油价这么贵。

　　我一个大男人，现在口袋里的现金不超过两百块。你知道什么概念吗？每次同事聚会我都不知道该不该参加，要是AA制还行，要是突然有人喝醉了需要我结账，我就得用信用卡。对了，她计划把我信用卡停了，说这个习惯不好。

　　真挺用心良苦的，这是把你打造成人肉赚钱机器。

　　不习惯也得习惯啊。同事都觉得我挺能省的，平时衣服就那么几件。我不讲究这个，但过年买件新衣服并不过分吧。怎么说呢，到后来我都自觉了，总觉得乱花一分钱就是犯错误，特别是开车上下班，简直是奢侈浪费。

　　不管怎么苦，我们俩都没苦着孩子。能满足他的，还是尽量给他花钱。有时候儿子也纳闷，觉得我们俩为什么经常吃面条，能不开火就不开火。我跟他说，等你以后出国留学就明白了。儿子说他不去，他去了小伙伴们怎么办？

　　半年前，我爱人又有了新主意。有一天我下班回来，她兴冲冲地拉我去看一个QQ群。我看了下，都是咨询移民的事。她拍着大腿说，咱们这回来个彻底的，全家移民。我觉得她抽风了。移民？以我们家这个条件，简直不可想象。她给我看新闻，说新西兰有个地方出台了新政策，只要一百多万就能创业移民。

　　太不靠谱了。创业移民？我们俩有什么技术？她说可以卖水果啊、卖面包啊，只要商业策划能通过当地政府审批就行。

　　真够疯狂的。

　　这段时间她都魔怔了。天天泡在论坛里，和那些人叽叽喳喳。一会吵着让我去考个厨师证，一会翻着各类菜谱，说要在家烤面包。除此之外，她还买了一堆英语教材，说移民要考雅思，达到一定分数是硬指标。工作这么多年，我们俩英语早就扔海河了，更别说考雅思了。但她自我感觉很是良好，还弄了一个复习计划，说让我们俩和儿子比赛。

　　现在我一下班，就要继续学习。单词我背不下来，她说我不认真，不为全家考虑。关键是，我这么大岁数了，工作压力也挺大的，下班还要背单词，哪个男人过这样的日子？

　　其实我一直给她泼凉水。我跟她说即使咱俩英语通过了，也有生意可做，担保金你都拿不出来。她特别云淡风轻地说，那就卖房子呗。

　　开弓没有回头箭，我不知道如果这条路走到黑，我们全家会不会被她折腾散了。更别说大洋彼岸的梦了。

　　【阿德说】

　　我一直好奇“别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”这句话是谁说的，真遭恨啊。从我记事起，这句话就走红了，成为包括我爸妈在内，为了孩子能够达到某些目标，疯狂烧钱的心理安慰。给我的感觉就好像是，不管孩子做什么事，哪怕是在广场上滑个轮滑，脚底下都踩着一条起跑线，非得争出个谁先谁后。于是为了能让孩子全力冲刺，直抵终点，甚至拿下第一，花点钱又算啥呢。

　　关键是，孩子究竟冲刺向何方，终点又是哪呢？至少在我身边，越来越多的“海归”成了“海待”。还有一些在国内过得风调雨顺的朋友，为了实现移民梦，砸锅卖铁出了国，下了飞机就恨不得挽起袖子种地卖菜。生活天翻地覆了，身边连个能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，初来乍到的陌生包裹着缺乏知音的苦闷，不是一般人能够想象的。

　　总听朋友旅游回来说，外国空气多好，天多蓝，我也眼热过，但想想自己的能力、自己的生活，还是觉得脚踩在地面上更踏实些。我的意思是，不是说不应该去努力追寻自己的生活方向，而是应该清楚地意识到，什么样的生活才是自己想要的。毕竟当下，外国月亮比中国圆的说法已经落伍了。

　　享受快乐是种脚踩地板的能力。让孩子知道除了成绩重要，晒着太阳滑轮滑也是一种幸福，让伴侣感到即使没钱挤在直门独里，也有一种更方便拥抱的笃定。